勒费

勒费的赛场

体育场在黄昏里静默着。跑道是暗红色的，看台的座椅空荡荡地列着队，风吹过时，带起看台角落几张旧报纸，窸窣地响。我站在四百米起跑线后，左脚尖轻轻抵着起跑器的挡板，橡胶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钉鞋底传来，熟悉又陌生。远处，跳高区的海绵垫像一块巨大的、沉默的黄油。

我想起勒费。不是那个在文献里被反复引用的、冷冰冰的“勒费原则”，而是许多年前，体育老师老吴在沙坑边说过的话。那是个同样泛着金光的傍晚，我一次次跳不远，懊恼地踢着沙子。老吴走过来，没讲什么腾空角度、起跳速度，他只是用粉笔在起跳板前画了一道粗粗的线，说：“别总盯着远处那个坑。你的敌人，是眼前这条线。跨不过心里这道线，你哪儿也去不了。”那时我不知道，他说的就是勒费——那个关于“最近障碍”的朴素真理。真正的对手，从来不是终点的荣耀，而是起跑前那秒针般啃噬心脏的犹疑，是横亘在行动与意念之间，那一道看不见的、自己画下的线。

夕阳又沉下去一些，巨大的阴影从西看台缓缓爬进场内，像潮水漫过沙滩，吞没了第三、第四道。光线在我的钉鞋前止步，形成一条明暗交织的锋面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是橡胶颗粒、被晒暖的草皮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身体微微前倾，重量移到前脚掌，肌肉像弓弦般悄然绷紧。世界收窄了，窄到只剩脚下这几十厘米的助跑区，窄到心里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念头：冲出去。

就在阴影即将吞没起跑器的刹那，我蹬了出去。钉鞋刮擦跑道，发出尖锐而痛快的“吱嘎”声。风猛地扑在脸上，看台、远山、天空，一切都在余光里融化成流动的色块。那道线——老吴画的，勒费说的，我自己设下的——在第一步腾空的瞬间，就已留在了身后。奔跑本身，成了对障碍唯一的、也是最好的回答。